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陀螺电影(ID:toroscope),作者:Annihilator,题图来自:IC photo

复盘《哈利·波特》:一个全新的电影形态,一个千禧年的“漫威宇宙”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作为哈利·波特系列电影作品的首部,在2001年的惊人首映之后,便掀起世界范围的热潮。

而如今,这个由于新作的不力而沉寂了十年的传奇系列,趁着疫情下的院线空隙卷土重来。

有幸坐入电影院重温旧日回忆的同时,这也是抛开各种滤镜、重新评价本片的大好机会。

近期重映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作品?既然它跨越了二十年的时间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么我们就从“时间”这个关键词谈起。

“时间”是哈利·波特系列中的剧情要素之一。

在系列第三作《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中,主角们使用魔法道具穿越时空、力挽大厦于将倾。

《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

戏里“时间”可以被逆转,可以回到从前,但戏外也是如此吗?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重映就像一场时间穿越,将我们带回二十年前的盛况。

那时的人们走进电影院,在放映机每秒二十四帧的光影变幻之中——

他们见证了神奇的9¾车站、激动人心的魁地奇比赛、强大的隐身斗篷和各类咒语、可怕的巨魔和三头地狱犬……

三位主角遇到地狱三头犬

可十八年后再次面对此片,即使戴着再厚再蛮不讲理的粉丝滤镜,也很难找回当初观影时的那份激动和惊奇。

同样一场魁地奇比赛在银幕上开演,二十前的观众会为横空翱翔的光轮2000啧啧称奇,二十年后的观众却会质疑其明显的绿幕痕迹。

幕后纪录片《哈利·波特:魔法背后》

必须承认这一事实了: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已经过时了。

这正是本片的一大弊病——它的成功过度依靠“新鲜”。

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仰仗于新鲜的视觉奇观,并相当为之自满;而这CG特效大行其道的今日好莱坞,原本的“新鲜”过期了。

失去了“新鲜”的掩护,我们不难发现,其中的法术咒语、魔法生物甚至故事蓝本,都来自于各类西方传说的拼贴展示

神奇的9¾车站

这并不代表致力于“展示奇观”的电影都是劣质的。

近期上映的《1917》,它的“一镜到底”同样是奇观。

但由这一概念延伸出的美学信息和艺术价值是后者完全无法比拟的,尤其是在镜头语言、布景美术等方面。

《1917》工作照,摄影师罗杰·迪金斯

因此,《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问题并不出在它“展示奇观”这一创作思路之上,

而是它所展示的“奇观”除了以“新鲜”冲击观众以外,少有别的价值,各类“奇观”的设计是草率的、割裂的、拿来主义式的。

这就是电影产业过度规模化和工业化后带来的结果——作者话语权的缺席,致使电影的创造性被大幅削弱。

回首上文提到的《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它凭什么被影迷们奉为系列最佳?

《为什么“阿兹卡班”是哈利·波特系列最佳?》

除了较好的故事底子之外,最大的功臣便是导演阿方索·卡隆

阿方索·卡隆(左)在片场讲戏

同样“展示奇观”,卡隆的美学理念和风格使得它蜕变为创造性的工艺品,而非是瞄准市场的一次性消费品。

当“作者性”为电影注入了丰沛的创造力之后,腐朽的“奇观”也可以转变为神奇。

阿方索·卡隆(左)在片场讲戏

当然,《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过时并不仅限于视听层面。

考察剧作,影片的情节主线比较简单,三位主要人物——哈利、赫敏和罗恩——的人物塑造刻板、生硬。

以突发性事件为节点,人物形象突兀地转折,人物关系突兀地分歧、和解。

比如地下室发现巨魔的一场小高潮戏码,罗恩使用悬浮咒救下哈利和赫敏,这一设计明显是为了对应之前罗恩无法学会悬浮咒而被赫敏嘲笑的情节,并达成赫敏和罗恩的和解;

学习悬浮咒

而赫敏之后主动担责,也是为了快速完成赫敏的人物弧光。

在结尾的闯关游戏中,三个游戏关卡分别让哈利、罗恩、赫敏三人发挥了自己的价值,说教意味强烈。

结尾棋盘闯关

由此而观,《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本质不过是一本枕边童话书,它所呈现的和表达的都无法超越“小故事大道理”的格局。

在二十一世纪,仅为取悦儿童而斥巨资制作一部商业大片显然是过时的。

横向对比,同一时期的《魔戒》将因为它史诗般的故事而被后人铭记。

《指环王1:魔戒再现 》

后来居上的《潘神的迷宫》将凭借它诡谲迷幻的视觉效果而不朽。

《潘神的迷宫》

而各方面均沦于平庸的本片,结局恐怕只有昙花一现。

但果真如此吗?

答案是“不”。

至少可以断言,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并没有被人遗忘,否则就无法解释重映时的欢声雷动。

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得它能够享受长久的赞誉?

问题的答案其实已经水落石出——

如果《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真的能够不朽,那么绝不是因为它自己,而是因为它的粉丝,是因为千千万万个“哈迷”们。

“哈迷”们戴着格兰芬多围巾,喝着“黄油啤酒”

哈利·波特系列的粉丝们的热情之高涨,翻开哈利·波特的官网、微博超话、豆瓣小组就能强烈地感受到。

但今天我们谈论“哈迷”们为《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登上神坛做出的贡献时,我们所谈论的不只是平常理解中的“粉丝行为”,如为作品刷流量、攒人气、安利、衍生产物购买等等,

而是一类全新的粉丝—电影交互模式

日本环球影城里挤满“哈迷”

在这种模式下,一种全新的电影形态从常规类型片的躯壳中诞生。

比较《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与《魔戒:护戒使者》的魔幻世界的建构方式:

前者虽然依赖于元素拼贴,但正是这样的“大杂烩”给了这个世界向各方面发展的可能性;

后者的主线同样是一次充满奇观展示的冒险,但每一个魔幻元素被展示之后就被迅速耗尽能量,并没有为之后的重复使用、继续发展留下余地。

这是因为《魔戒》是一个基于已完成的构思的封闭三部曲结构,不需要考虑“续集”;

《魔戒》三部曲

而哈利·波特系列七部作品则不断发展、更新甚至自我否定,第一部与第七部在创作理念甚至作品类型上已经截然不同。

《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下)》

因此在《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中,我们看到的更多是“可能性”。

没人知道这个新生的世界会通向怎样的未来,一切都有待见证,一切都没有被预先框定和局限。

这是“悬念”的力量。

此“悬念”并不是指电影剧作中的悬疑张力,而是指观众对系列电影未来方向的期许。

而这正是哈利·波特系列的的生命力之来源。

《魔法石》里的三位尚稚嫩的主角

这当然不是《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能被称为“全新的电影形态”的唯一理由。

另一个特别之处,必须将综合考察系列七部曲才能发现端倪。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上映于2001年(中国大陆为2002年),《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下)》上映于2011年。

中间间隔整整十年。

最初三位主角的样子

于是,“时间”再次成为评价本片无法绕开的关键词。

在这十年的跨度中,哈利·波特的首批观众们已经老了十岁。而成长的不只是观众们,还有演员们:

十年间三位主角的变化

拍摄第一部时,丹尼尔·雷德克里夫11岁,艾玛·沃森10岁,鲁伯特·格林特12岁;

拍摄最后一部时,丹尼尔·雷德克里夫21岁,艾玛·沃森20岁,鲁伯特·格林特22岁。

演员在十年漫长岁月中的成长痕迹被记录、并作为重点呈现给观众。

也难怪有人评价说,“哈利·波特系列是一部七部曲组成的魔法版《少年时代》”。

《少年时代》主角变化

不同之处在于,《少年时代》将十二年的光阴压缩为两个半小时,观众是男主角“成长”的旁观者;

而哈利·波特系列电影的性质则使得演员和观众的成长轨迹完全同步。

看完一部哈利·波特,我们走出电影院,继续成长,

明年再次进入电影院时,银幕上的他们也老了一岁。

观众不再是“成长”的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世纪初的三位主角

这史无前例地拉近了观众与电影人物的距离。

时间在演员身上的刻痕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真实”的证据

我们潜意识中已经将那些银幕另一端的人物们当做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只不过我们一年才能见到他们一次;

因此,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也成为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另一种现实。

与银幕里的角色和演员一样,观众们也度过了真实的十年

任何一个“哈迷”都能清楚地分辨虚构和现实,也不会将魔法与咒语当真。

但在讨论霍格沃兹的趣闻、人物们的轶事、学院间的争斗,穿上戏服开始角色扮演时,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对他们来说近在咫尺。

他们会为了人物的死亡而揪心,会为了主角们的爱情操碎了心。

至此,我们已经可以推翻文章前半段的一个结论,

事实是: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的建构并不失败。

热烈交流的“哈迷”们

它并不像《魔戒》的中土世界那样自成一个完整闭环的设定体系,而是留有无数开放的、可供想象的空间,是一个沙盘游戏。

因此,这个魔法世界的辉煌并不停留在电影本身中,而存乎于粉丝与电影的互动中。

打扮成巫师的哈迷们

这就是“全新的电影形态”。

它的生命力植根于它的观众群体之中,观众不仅仅是观众,也是电影生命历程的一部分。

那么有没有别的作品可以被归类于这类电影形态呢?

有,那就是影迷们所熟知的“漫威电影宇宙”。

漫威电影宇宙

漫威宇宙比哈利·波特系列更进一步,不仅在安排好系列电影的上映时间、使得每部超级英雄电影有时间上的承接

更用彩蛋的形式在空间上将每部电影进行连接。

漫威系列电影

如果说哈利·波特系列七部曲的“成长”是线性的,那么漫威宇宙的“成长”则是立体而多元的:

有独立的成长舞台,亦有英雄集结的同台演出。

它们紧密地彼此相扣,形成一张大网。

漫威电影宇宙

漫威电影的人物塑造并不见得高明,但小罗伯特·唐尼饰演的钢铁侠却成为了二十一世纪最值得铭记的银幕形象。

为什么?

正是因为钢铁侠这个人物的建立绝不仅仅依赖那几部电影,而是从2008年直到2019年这整整十一年的漫长时间。

钢铁侠这个人物逐渐在粉丝的心目中沉淀、升华,直到蜕变为栩栩如生的真实灵魂。

提起钢铁侠,我们想起的早已不是《钢铁侠》,而是银幕彼端的那个屹立不倒的形象。

对于《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也是如此。

它不是优秀的艺术,甚至严格点说,可以说是廉价的商品。

但它却从更高的层面上成就了电影的“造梦”的本质。

通往霍格沃茨的火车

况且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应该仅仅将其作为一部电影看待。

它是一个庞大的梦幻国度的最初蓝图,在日后的十年中,这个梦幻国度一步步走入人们的心灵。

今天我们走进影院,重访这个梦幻国度之时,我们观看的不是电影,而是“时间”,

悄然逝去的那个十年。

十年后,哈利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在黑暗的电影院,银幕不断闪烁,哈利·波特系列的主旋律响起,

刹那间,腐烂的时光起死回生,逝去的生活借尸还魂,

与哈利·波特共同成长的十年重现眼前。

这十年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我的童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陀螺电影(ID:toroscope),作者:Annihilator